临近正午，年志勇举着手机推门走进一间茶馆，刚一落座，他便将手里的一个环保提袋打开，一本崭新尚未开封的小说出现在我的面前。“这就是《洗牌》！”我说。
“是的。”年志勇带着些微的东北口音答道。作为我国千千万万个基层运营商的一员，他至今写过三部书，其中两部小说都与我国的通信发展息息相关，如果说《天下》是业界第一本反映中国通信史记的小说，那么，《洗牌》则可谓第一本描述电信业第三次重组的小说。
而本次的采访，也是从这本《洗牌》开始的。
在电信重组前后的时代大背景下，以松河这个地级市为故事发生的核心地带，各运营商之间的矛盾、运营商员工与员工之间的矛盾、运营商员工与领导层之间的矛盾、行业与消费者之间的矛盾，矛盾重重，冲突迭出，既有直面职场博弈的白描，又有对人生命运的拷问。
《洗牌》采用了在线直播连载的写法。网友们纷纷跟年志勇联系，请他一定“把我们这地方的某件事写到书里去”。也因此，《洗牌》有太多地方太多人物的典型事件。
拿着《洗牌》，年志勇认真地表示：“这本书不是我年志勇一个人的作品，它凝聚了无数位行业人士的心血。”
年志勇始终用草根作者来称呼自己，以亲历者的角度去感知业界百万员工的喜怒哀乐，并且记录下来。他说，“愿意用自己的文字，去关注小人物的辛酸苦辣，关注他们的柴米油盐，用一个小人物反映大时代”；他还说，如果有机会能继续写下去，他仍将始终如一，继续关注小人物的命运。
在年志勇从业的20多年里，当年与他一样曾在行业报纸上发表过作品的地方运营商诗人还真有不少，可到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他们要么升官了，要么发财了，但我还在这里，自生自灭、自娱自乐，可以说是还依然存活的一棵小草。”年志勇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仿佛回到了他的年轻时代。
通信业发生过太多的好故事，但大多轻易就消逝了，这些故事，等待有心人用文字为载体，换一种方式流传。
不是没有顾虑
通信世界：您怎么想到写电信业的第三次重组？
年志勇：2009年元旦，我和一位地方上的政府官员聊天，那位朋友讲了一则寓言故事，他用偏殿里的小神能安享一柱香来暗喻某些社会现象。另外，他还向我询问，重组后电信运营商到底有几家？
很多地市的政府领导根本不懂得一个电信人，今天是网通的，明天怎么又变成联通的了。他们都理不清，寻常老百姓就更不清楚了。这些信息都刺激了我开始准备续写《天下》。其实之前，我已经酝酿了很久，资料也搜集了很多，但一直无从下笔。那天的谈话，使我产生了开写的冲动。
我热爱通信行业，我也明白我所要写的是一个很好的题材，但我仍然有三大顾虑。一是聪明的作家不写当代的题材。过去的事情，任作者仗剑走天涯地去想象，没有具体的参照，风险小。而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有自己的尺子，写不好，读者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开作者。第二，我本身就是运营商基层的员工，写的就是发生在工作中的事情，写作包含很多方面的内容，万一有人对号入座怎么办？其三，我还顾虑，我目前所站立的角度是否合适，我的所思所想，是否能做到胸怀大我，忘记小我？因为写作并非个人工作日记。选择写自己从事、热爱的行业，还是有些顾虑。
但是，顾虑再三我仍然动笔了，这是因为，这个行业变化太快了，时代的变化已经超出了凡人想象，很多事稍作停留就淡出视野，许多故事转瞬就成了古老的羊皮纸啊！新技术、新业务、新高点不断被更新——这一切需要被记录，我也有责任和义务去完成这件事……
抓住时代的尾巴
通信世界：两本书涵盖串联起通信行业的二十多年发展历程，您自己对这两本小说怎么看？
年志勇：的确，《洗牌》是第一本反映这次电信重组的小说。通信业的生态圈里，不知道有多少万人生活其间，总希望有人能关注行业的发展变化，用文学的方式。媒体总是在关注真正进行的发展，却无文学的方式。我一个草根作者，写过了《天下》，那是一个“战国七雄”的时代，现在再续写的《洗牌》，则直接反映了通信业的“六合三”。
不瞒大家说，我孤寂地写完了《天下》，而且还拎着猪头找不到庙门。整整有两年的时间，我完成了这篇小说，小说完成后又几易其稿，书名也多次更换。我自认为是一个很好的题材，却找不到愿意出版它的出版商，这就好像是自己家的孩子养大了，还是个好姑娘，却嫁不出去。好在，最后被一名出版策划人发现了，经过他的建议将该书改名后，于2008年出版了这本书。我发现，从出版到现在一直都反响不断，我也就此认为，通信业的故事没有完结，还可以继续写。于是，当我开始写《洗牌》，汇聚了全国各地电信运营商的辛酸苦辣以及不同的人生体验时，我感觉要抓住这个时代的行业特色，抓住时代的尾巴。终稿后不久就出版了，现在看起来我非常幸运，《天下》不是剩女，《洗牌》也成了我“牛年的儿子”。
通信小人物的清明上河图
通信世界：正如书评中所言，《洗牌》既有高层间的刀光剑影，也描写了中层领导的无奈，更有底层人物的真实生活。有人说，您掀开了通信人真实的生活一角。
年志勇：开始写《洗牌》后，前期的进展很慢，后期就进入了近乎疯狂的状态。而各地的读者不断地推动，也让我欲罢不能，深受感动——这也是这本书为什么能写得这么快的原因，写作时，我就好像是一条鱼，在火上烤。
通信行业是个阶梯状的结构，基层的员工队伍非常庞大，而天底下的邮男电女，本来是同根生。在从垄断走向竞争的时代阵痛中，上百万的通信业小人物们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他们怎么生活的？有读者有疑问，说这个作者为什么让主人公有三角关系。我不是刻意写的，在邮电没有分营之前，很多都是一家人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在大时代的背景下，到了六家运营商时代，有的一家人由于单位不同不得不变成竞争对手。怎么写才能写出天底下的男男女女之间的微妙、无奈？在这种情况下，小人物们都如何面对？于是，小说中不得不设置了夫妻反目、朋友背叛、对手竞争等多种场景，各种桥段。
可以说，运营商都是体制内的人物，多数人处在失意挣扎、苦闷无奈的境地。同时，很多人价值取向的缺失，也造成职业和生活无法分开。我想描述一幅通信业小人物的清明上河图。虚构是灵魂，真实是基础。写这两本小说，绝不是揭露黑幕，而是故事的串联，是历史的趋势和必然。文学是虚构的艺术，我想再次声明，请勿对号入座。
这是一个被妖魔化的行业
通信世界：我注意到您在书中写了多方面的矛盾冲突，比如个人与个人、个人与国家、个人与行业、对手与对手、上级与下级……矛盾和冲突迭起，而您一再希望行业人士切勿对号入座。为什么？
年志勇：国字号的企业貌似是垄断企业，不亚于金融单位，但我们身为通信人，都知道这个行业是高竞争的行业，存在着激烈的对抗。总体来说，这是一个被妖魔化的行业，人们以为这个行业存在着高额的利润，遍地是黄金，其实既有行业乱、当官难、员工苦等这些真实的一面，又有希望、有动力，是创建和谐社会、打造健康产业的必然经历。
从小说中可以看到，运营商的省、市、县级的高管们压力非常之大，各种指数的压力让他们食不甘味，基层员工根本无法体会当官们的难。领导必须要经受一定的痛苦和煎熬，典型人物如年轻的干部“汤加”，要学会善于应付上面，摆平下面。而基层员工如“韩鸟”和“王二美”之流，没有爱情、背景、只有蓬勃的欲望，根本想不到领导的难，很少去检讨自己，往往怨天尤人，不能心平气和看待自己的岗位，对抗、怠工、骂娘，乃至造成不良影响。切勿对号入座，不仅仅是因为素材来源广泛，也因为小说浓缩了典型事件典型人物，不希望影射某些人某些事。